作者 | 刘小土
编辑 | 李春晖( huī)
“妈妈的梦想是你能健康( kāng)快乐”“你但凡有亿点点不( bù)舒服，我都心疼得要死”“如( rú)果你想继续休学，我们也( yě)不会反对的”“要不要喝秋( qiū)天的第一杯奶茶？”……
以上摘( zhāi)自硬糖君堂姐给女儿的( de)聊天记录。如果将这些内( nèi)容发到社交媒体，很可能( néng)在评论区听取妈声一片( piàn)：“我要是有这样的父母，绝( jué)不会抑郁焦虑”，被网友盖( gài)章为时髦家长。
但她最好( hǎo)手速够快，否则就会变成( chéng)另一番景象——堂姐的女儿( ér)，也会立马在朋友圈分享( xiǎng)这些聊天截图，并配文：“花( huā)这么多钱养了个废物，你( nǐ)会后悔生了我吧。”
稍后，她( tā)还将以此为背景创作一( yī)条抽象视频：举杯敬抑郁( yù)两年、休学在家的自己，哭( kū)诉“时好时坏的原生家庭( tíng)才是决杀”，并带上网络热( rè)梗“丝瓜汤”标签。
有时候真( zhēn)感觉原生家庭的苦，都让( ràng)一拨人吃了，两头吃。一方( fāng)面，很多人超过 35 岁还在和( hé)原生家庭掰扯；另一方面( miàn)，这批 80 后、90 后为人父母时，正( zhèng)赶上原生家庭大反思，于( yú)是下决心绝不让“悲剧重( zhòng)演”。就说硬糖君这位堂姐( jiě)，天天上网学习养娃新理( lǐ)念，还跑去机构进修心理( lǐ)学，就为孩子能快乐度过( guò)青春期。
现在看来，一切努( nǔ)力收效甚微。越是带有原( yuán)生家庭创伤、努力追求新( xīn)型家庭关系，反而换来了( le)更强的育儿焦虑和更紧( jǐn)张的亲子关系。已经极力( lì)按照媒介想象里的“理想( xiǎng)父母”进行角色扮演了，为( wèi)何又制造出新一轮的原( yuán)生家庭危机？
金句里的原( yuán)生家庭
硬糖君的侄女，十( shí)五六岁年纪，吃冷冻西蓝( lán)花长大的一代，未必受过( guò)、也未必真懂“丝瓜汤”这种( zhǒng)老式原生家庭的痛苦。她( tā)爸妈才真是喝“丝瓜汤”长( zhǎng)大的，正因为对原生家庭( tíng)有心理阴影，害怕小孩遭( zāo)受相同的磋磨，才更愿做( zuò)出改变。
心理咨询师李凡( fán)（化名）告诉硬糖君，自 2019 年开( kāi)始，其工作室接待咨询亲( qīn)子关系、青少年心理的年( nián)轻爸妈突然变多了，且此( cǐ)后逐年上涨。这些咨询者( zhě)年龄主要在 25-35 岁，他们最大( dà)的共性是：拒绝成为“父母( mǔ)皆祸害”，却又不知道努力( lì)的正确方向。
2019 年，也是都市( shì)家庭剧《都挺好》热播那年( nián)。剧中“作精的爹、偏心的妈( mā)、得宠的哥哥、破碎的她”掀( xiān)起了外界对原生家庭的( de)激烈讨论，也让很多人开( kāi)始直面、回溯家庭情感创( chuàng)伤。
原生家庭相关的内容( róng)、话题很快就风靡全网。越( yuè)来越多人将自己的性格( gé)弱点、失意人生，归结于原( yuán)生家庭的压迫和影响，这( zhè)变成了一种时髦的流行( xíng)病。百度指数显示，“原生家( jiā)庭”的搜索量在该阶段直( zhí)冲峰值，创下历史新高。
原( yuán)生家庭的话题传播始终( zhōng)是双线并行。一是通过《都( dōu)挺好》这样的故事，极端的( de)家庭冲突总能因引发众( zhòng)怒而全网发酵，随后留存( cún)下来，被网友作为典型案( àn)例广泛应用。就像现在大( dà)家说起爱情问题，必提“图( tú)书馆 30 秒”“拉菲草六周年事( shì)件”。
第二条传播线就是金( jīn)句。不管是现实生活还是( shì)网络世界，人们一旦开始( shǐ)探讨原生家庭，就会不自( zì)觉口吐金句。比如经典的( de)“潮湿论”——原生家庭像是穿( chuān)一件湿棉袄，穿上了冷，脱( tuō)下来也冷。
围观别人的幸( xìng)福生活，就感慨“ TA 得到的爱( ài)超过了我对爱的想象”；自( zì)身陷入困扰，需强调“一而( ér)再，再而三，三而不竭地，拼( pīn)尽全力千次万次，毫不犹( yóu)豫地救自己于这世间的( de)水火”；遭遇亲友质疑，则彼( bǐ)此慰藉“我们一生都在走( zǒu)出偏见，而原生家庭给你( nǐ)的偏见，可能是你最早需( xū)要走出的偏见。”
别问硬糖( táng)君为何这么清楚，问就是( shì)在我堂姐母女俩的朋友( yǒu)圈都见过。也难怪这些金( jīn)句能风靡全网，咱看一遍( biàn)尚能过目不忘，那些心有( yǒu)戚戚的人怎能不被洗脑( nǎo)。
心理咨询师李凡对此感( gǎn)到无奈。她接待的年轻父( fù)母和他们的小孩，多数说( shuō)不出亲子关系里的具体( tǐ)困扰，只是不断引用流行( xíng)语、网络梗，好像这样就能( néng)把家庭问题和盘托出。那( nà)些俯拾即是的金句看似( shì)充满拯救能量，实际却让( ràng)人更深地陷入大众媒介( jiè)对原生家庭的刻板描画( huà)里。
出于自己的原生家庭( tíng)阴影，新式父母努力给出( chū)完美的、无条件的爱——既要( yào)给孩子温暖回应，又要允( yǔn)许孩子独立探索，还要接( jiē)受孩子的一切变化。如果( guǒ)说传统家庭的执念是“我( wǒ)为你好”，那新式家庭的执( zhí)念就是“我很爱你”。
模仿“电( diàn)子爸妈”
以前大家总说“做( zuò)父母不需要考试”，这实在( zài)糟糕。而现在，新一代爸妈( mā)充满学习热情，争相按照( zhào)最新理论科学育儿，直接( jiē)带热了相关内容赛道。
网( wǎng)红“电子爸妈”成为了他们( men)看齐的目标。2023 年年底，一个( gè)“和女儿分享日常”的短视( shì)频博主意外走红，引来大( dà)量创作者模仿，合力开拓( tuò)出一条“电子爸妈”赛道。这( zhè)些账号站在父母的视角( jiǎo)拍摄作品，笑盈盈地把网( wǎng)友、粉丝称作“宝贝”，给人如( rú)沐春风般的感受。
“电子爸( bà)妈”满足了很多人对完美( měi)家庭的想象。翻开那些作( zuò)品的评论区，“这种才有资( zī)格当父母”“好希望这是我( wǒ)的爸妈，好希望这是我的( de)人生”的热评随处可见。有( yǒu)人视为精神食粮，有人当( dāng)作学习教材，场面相当热( rè)闹。
此时，渴望成为时髦爸( bà)妈的中青年们又代入了( le)，学得发了狠、忘了情。殊不( bù)知，从“电子爸妈”们的粉丝( sī)画像来看，他们的核心受( shòu)众其实是熟龄群体。换句( jù)话说，这还是专供上一代( dài)“原生家庭”创伤的特效药( yào)，对新一代小孩疗效甚微( wēi)。
比起温暖治愈的“电子爸( bà)妈”，互联网传说中的“江浙( zhè)沪爸妈”对 05、10 后更具吸引力( lì)。这几年，富养亲子关系、不( bù)做扫兴父母等说法渗透( tòu)全网，甚至产生了“穷人不( bù)配生孩子”的极端言论。
父( fù)母愿意支持小孩，这本没( méi)什么问题。但当富养思维( wéi)变成一种博弈手段，性质( zhì)也就变了味儿。在社交媒( méi)体，经常能看到父母发帖( tiē)求助：“不给孩子买谷 / 请委( wěi)托老师，他们就会情绪失( shī)控怎么办”。就说硬糖君的( de)堂姐，即便请假陪女儿制( zhì)作“无料”，让其可以按时在( zài)漫展跟同好做交换，照样( yàng)无法逃出“你不愿意托举( jǔ)我”的指控。
最让人难以置( zhì)信的还是，双方经常会突( tū)然达成一种诡异的和解( jiě)。一番情绪失控社交媒体( tǐ)互挂之后，堂姐在朋友圈( quān)晒出和孩子做手工的日( rì)常，话里话外都是岁月静( jìng)好。侄女在短视频隔空表( biǎo)白，感谢家人无条件支持( chí)自己的兴趣爱好，不忘回( huí)复表示羡慕的网友——“希望( wàng)大家都有时髦妈妈”。
李凡( fán)也在心理咨询工作中遇( yù)到过这样的割裂现象。在( zài)她看来，现在绝大多数的( de)所谓新型亲子关系，无非( fēi)是讨好型人格给自恋型( xíng)人格提供情绪价值。“给予( yǔ)和索取都超出必要的界( jiè)限，一个停不下、一个填不( bù)满，双方稍有不慎就会陷( xiàn)入放纵型困境。”
那些经历( lì)过原生家庭之痛并有所( suǒ)觉醒的的 80、90 后，因上一辈太( tài)强势、不肯认错，留下过或( huò)多或少的童年阴影。如今( jīn)轮到他们当父母，自以为( wèi)学会道歉是修复亲子关( guān)系的最好方法，没想到新( xīn)一批孩子主打“拒绝内耗( hào)”：接受父母道歉，但也选择( zé)不原谅。
在媒介风向和生( shēng)活现实里，父母和孩子都( dōu)无法避免成为某种程度( dù)的“墙头草”。上半个月孩子( zi)还想“过不被过度关注的( de)人生”，下半个月可能又在( zài)抱怨“不管我是一种情感( gǎn)漠视”。毕竟“时髦”这东西，本( běn)就是一直在变的，而亲密( mì)关系又怎能没有定盘星( xīng)？
亲密关系，悬浮在互联网( wǎng)上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 kě)追。当子女的时候，尽量把( bǎ)“原生家庭”看得轻一点；当( dāng)父母的时候，再怎么强调( diào)“原生家庭”的重要性都不( bù)为过。可当“原生家庭决定( dìng)论”逐渐演变成“原生家庭( tíng)否定论”，就似乎有点矫枉( wǎng)过正了。
就说苦难教育。在( zài)很多小孩的认知里，只要( yào)家长在自己面前诉说生( shēng)活不易，这就是一种道德( dé)绑架，他们会上纲上线地( dì)做出诊断、分类，围绕“是不( bù)是不爱我”反复纠结、发泄( xiè)一通。
以前的小孩还能“糊( hú)涂”着过日子，但现在的儿( ér)童、青少年是网生一代，他( tā)们早早被灌输“原生家庭( tíng)”概念，小小年纪就沉浸其( qí)中无法自拔，自我消化的( de)能力难免变弱。这或许也( yě)能解释，为什么新一代人( rén)明明都在努力做时髦爸( bà)妈了，他们的小孩还是生( shēng)病了、抑郁了。
历史已证明( míng)，压制的结果是反抗，是一( yī)代人要逃离原生家庭。那( nà)么在新型家庭关系里，时( shí)髦爸妈提供了无限度的( de)自由和爱，又会得到什么( me)？答案可能是，小孩更加理( lǐ)直气壮的反叛，理由更全( quán)面、情绪更激烈。
在今天，如( rú)果有人站出来诉说原生( shēng)家庭的痛苦，围观群众稍( shāo)要表达反对意见都得小( xiǎo)心翼翼，不然轻则接受一( yī)波“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 rén)善”的反击，重则被打为“说( shuō)教”“爹味”。脱口秀演员只是( shì)吐槽下原生家庭的话题( tí)泛滥，不就陷入了“居高临( lín)下”的口碑危机吗。
而在硬( yìng)糖君看来，新型家庭关系( xì)最大的问题，是悬浮。
一方( fāng)面，互联网放大一切，追求( qiú)极致成为常态。但我们是( shì)血肉凡人，无论是模仿“电( diàn)子爸妈”还是学习“情感理( lǐ)论”，都不可能把自己修剪( jiǎn)成短视频几十秒里的样( yàng)子。生活是具体复杂的，拿( ná)互联网金句的“水晶鞋”去( qù)卡，那谁都是灰姑娘的坏( huài)姐姐。
另一方面，父母和孩( hái)子的关注点过于形而上( shàng)，永远在围绕爱、尊重、自由( yóu)这些抽象概念打转。硬糖( táng)君的堂姐和她女儿隔三( sān)差五要为“你爱不爱我”拉( lā)扯一通，话题从不涉及任( rèn)何切实的细节和矛盾。看( kàn)似吵得热火朝天，其实言( yán)之无物。或许是双方都在( zài)回避真问题，也可能是压( yā)根没什么大问题。
说到底( dǐ)，看再多网红案例、经典理( lǐ)论，主观的幸福感都是没( méi)有一定标准的。新型家庭( tíng)关系的探索，原本是一场( chǎng)从爱出发的努力。但当这( zhè)种努力被标准化、表演化( huà)甚至极端化后，新式爸妈( mā)又将面临新式审判。无论( lùn)是爸妈还是小孩，或许最( zuì)好的办法是放下对“完美( měi)”的执念，在具体的相处中( zhōng)找到平衡点。
以前讨伐父( fù)母皆祸害，现在审判时髦( máo)爸妈，每一代人都有自己( jǐ)的情感命题。关于家庭，硬( yìng)糖君最喜欢李安在《饮食( shí)男女》里的说法，“其实一家( jiā)人住在一个屋檐下，照样( yàng)可以各过各的日子，可是( shì)从心里产生的那种顾忌( jì)，才是一个家之所以为家( jiā)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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